说说教育问题(调查报告2,续)

allanlee 发表于 2006-03-26 12:01:06

今天这篇想分两个部分来展开,
1.从比较多的角度看看教育问题;
2.谈谈上周给孩子们上课的感觉.

一、民工子弟教育问题微观
1.沈校长说起自己的外孙就滔滔不绝起来,他说外孙原来在一个学校读书,那里的老师频繁使用暴力手段,使得外孙惊恐不已,于是转校,沈校长利用几十年校长经历所形成了关系网络,很方便地托人,于是很成功地把外孙转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学校. 转入新的学校以后,由于外孙突然来到新的环境,不能适应,没有新朋友,得不到认同,所以非常不爽. 于是沈校长费尽心机,第一周让她女儿带外孙去科技馆(50元/人),第二周去野生动物园(90元/人),第三周去杨浦公园(5元/人),第四周(本周)也考虑是否要带他去外面玩玩. 从沈校长的动机来说,就是要让外孙接触更多他所喜爱的东西,很快打开心里封闭的大门,用热情洋溢的心灵融入新的集体.       这个案例就有了2个问题:
            (1)沈校长可以轻松地调动自己的权力关系网络,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,那对于民工这样的社会低层次人群,是没有丝毫的权力关系的,那对于他们来说,改变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就格外的困难了呢?
            (2)沈校长在教育外孙的过程中，这些方法我认为还是不错的,但是牵涉到了一个核心问题,就是教育成本. 对于沈校长家来说，经济问题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,拿出些钱来让孩子玩玩,也是允许的,那么大家很自然地就可以发现,这对于民工和民工子弟来说,又如何成为可能呢?既然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民工收入的提高问题,那教育经费的投入是不是就变成焦点了呢?我们在城市建设的过程中,从民工的体力劳动取得了剩余价值,是不是可以人性化一点,再反馈给民工子弟呢?

2.兴知学校只有初中3个年级,高中虽然有,但人数非常少,他们是没有小学部的. 但是校长们的意思是说,如果可以扩大办学规模,使学校形成九年一贯的体系,教育质量就可以得到长足的保证,学生的受教育质量也可以从根本上得以提高. 校长也说:由于招生对象的不稳定性,现在学校招生也非常困难,往往要到处开宣讲会,才能使学校有生源,这和公办学校是完全不同的. 学校也会有不少的学生从初二开始插班,但学校拒绝初三的插班生,因为那样就不可能再进行驯化式的教育. 这里就突现了一个生源问题和一个教育连贯性的问题.
              (1)生源问题:民工本身是一个流动的群体,民工子弟自然也跟随父母流动,而对于民工来说,如果可以就近让子女就学,那他们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,但如果要每天接送很远的距离,让孩子去上学,他们能够接受么? 突然想到颠沛流离这个词,这些孩子的父母如果本身就是居无定所,始终是on the go的状态,他们又如何能静心地学一点东西呢? 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做个案的研究来深入下去.
              (2)教育连贯性的问题:这是个很辨证的问题.我的意思是说,教育不能不连贯,也不能太连贯. 为什么教育不能不连贯呢?如果小学是在A学校,初中是B学校,并且我们假定A和B是两所教育质量,教学方法,教育理念完全不同的学校,那么学生在B校的第一年,就必然要面临着适应巨大变化的过程,在这一过程中,学生就不可能一心读圣贤书了,生活的矛盾占据了优势. 比如对于我的初中,是九年一贯制的,回去看老师的时候,很多初中老师都会说,只要是我们自己学校小学部毕业的同学,在学校里显然比较好,而来自其他小学的同学,就和我们学校的行为规范(初中比较强调这点),学习模式等有些格格不入,老师普遍感觉带这些同学"不省心". 那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话,这些外校的学生学习起来也应该是挺劳神的吧. 同样的,教育也不能太连贯,如果一个孩子读的是复旦大学附属幼儿园,然后进了附小,再进二附中,进附中,最后进复旦大学,且不论这样一个娃子沙文主义情绪会有多强烈,光分析他受到的教育吧,从头到尾,完全是一模一样的,他所面临的思维模式都是完全相同的, 我们必须承认,只有两股不同的思维撞击产生火花才可以对思想深化,那这样一个"一挫而就"的个体,如何可能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呢?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要改成张复旦,王复旦了呢?   我只是很理想化地用两个极端来说明,教育的连续性问题不应当go to extreme,决不可一味地要求教育连贯,最后适得其反.

3.教育成本:之所以写"教育成本",而不写"民工子弟的教育成本",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是什么人,受到了教育,社会对其进行"育人"义务的履行,不应该分等级,尤其在初中阶段,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规范,就更不应当有差别. 那么,普通义务教育成本和民工子弟的义务教育成本之间,就完全没有区别了么? 非也. 虽然从总数上讲,"育人"需要的花费为X元,但是这个X=什么就成了根本的问题. 对于普通义务而言,X的构成比较简单,即X=国家拨款+市财政拨款+区财政拨款. 那么对于民工子弟的义务教育呢? 首先,职能部门的拨款不再分三块,而是统一的2400元/人·年,学生支付的学费和公办学校基本没有太大差异. 可是教师工资+民办学校老板的赢利+X=2400元,也就是说,实际花费在学生教育上的成本X, 是远小于X的,那又怎么可能保障学校的教育水准呢? 这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悖论:要提高教育质量,首先需要高质量的老师,但是只有通过高工资的吸引,才可以得到高质量的老师,而如果提高教师的工资,学生的教育支出就必然下降,于是教育质量反而不能得以保证.
兴知学校在办学的过程中,也进行了大量的成本核算,一个初中生每学年受到的补助是2400元,但是一个高中生每学年缴纳的学费是7000元(但是没有国家补助),所以学校发现,光从这点考虑,收一个高中生所要赚的银两是一个初中生的三倍. 但是这里有问题啊,本来就不是有很多民工子弟愿意读高中,而且也不是很多民工子弟可以担负这笔学费啊. 所以学校的高中部并不能保证可以有足够的学生来保证运转. 学校又进行了成本核算,结论是只要25人以上,就可以开高中部赚钱. 因此,学校在高中部招生的过程中，完全违背了中招规定,即使不参加中考,只要模拟考成绩(我认为这都是托词),然后付钱,就可以读高中了.最后搞定了27个学生,高中部就这么来了. 但是学校并没有想到,开学不久,很多学生由于各种原因,又不来上学了,据说其中一个还去做了三陪,导致学校现在17个高中生开一个班,嘿嘿~这下学校倒霉了,本来想好是赚钱的,现在又要倒贴了...
这里所突现出来的是什么问题呢?就是教育究竟是否可以产业化,说白了就是教育是不是可以当生意来做,是不是可以赚钱. 这个问题还要想想.

4.民工子弟高中生的出路:当被问及这17个高中生未来的命运,徐校长先是很有信心地说"那出路多类",然后开始举例说,民办大学. 他说民办大学只要出钱就可以进(那就是和他们高中一样咯),混张文凭就可以毕业,然后blah blah说了半天,对于mujun提出的档案转入问题,却回答地有些含糊. 我们又问:既然有很多出路,那除了民办大学,还有什么呢? 徐校长支吾了一下,说:那就就业咯~高中毕业么是可以就业的呀~ 嘿嘿,这不是P话么?初中毕业也可以就业的呀,既然要就业,为什么要读高中,难道多学一点数学还会有利于就业? 这不禁让我想起兴知中学初中开展的普职教育,也就是要让初中生具有职业的概念,并规划自己的职业,难道他们对于高中的理解也带有普职教育的影子? 那这高中不如改名叫职校来得畅快. 正如mujun所言,不考大学读高中是没有意义的.
还有,徐校长认为:先就业,再读书. 是一个更有效的途径. 我们且不说对于民工子弟来说,就业以后是否还有可能找到地方读书, 光看看这个理念是否可行: 一个人在工作的时候感叹自己知识不够,要回去充电,这是时有的事,但并不是普遍的事. 这样的"感叹"是有前提的, 也即此人在工作中遭遇到了由于其知识漏洞而不可能的任务. 也就是说:此人从事的工作,必须是要与知识相关的. 这就是"先就业,再读书"这一理念的基本前提. 而对于这些孩子来说,如果他们直接进入职业市场,必然是从事体力劳动的,上海的白领市场不可能对他们开放. 既然从事体力劳动,又从何感知自己知识的不足? 这种MBA的教育模式,万万不得普遍化.

二、课堂实践
昨天算是我第一次给他们上课,讲了"摄影艺术与摄影欣赏",我预想的教学目的,就是让他们能够分别什么是好的照片,什么是不好的照片.
我把电脑带去,然后因为那里没有projector,所以就只能让一个班的学生都看着我的屏幕,我考虑到后面的同学看不清楚,所以就叫他们把椅子搬到前面来,大家围拢着看,本以为这样可以让课堂气氛轻松一点,想不到这样的座位,使破坏纪律有机可乘. 几个比较高大的男生就单独坐在了后面,还不时地打打架...
第一排大都是女生,而且都是很乖的小孩子,上课的时候就一直很认真地听我讲话,还会对后面吵闹的男生抛几个白眼. 中间还有一个男孩子,站着听了一节课,不时地呼应我,很认真,非常有意思.
事先准备的内容似乎太多了,一共准备了4个主题,45分钟只讲掉2个主题. 哈哈,也就是说我全部讲完需要一个半小时,可以到复旦开讲座了.

主要写写当老师的感受:
很多人小时候都有做老师的梦想,觉得老师懂的东西真多,批卷子的感觉真爽,管人的滋味也真不错.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很多人都对这个梦想嫣然一笑say bye-bye,就比如我.
所以,也只有小时候会想想自己变成老师以后会如何如何,后来便慢慢漫灭. 可是真的做了老师,就突然感慨起来.
想起初中的英语老师,口头缠就是"侬港了特~多了,侬特~会的港了",然后也经常会说"你不要听,也不要讲话,讲话就影响了要听的同学". 所以我就在想,支撑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动力,就是他相信:这个班级里说话的同学毕竟是少的,大多数同学还是要听的,大多数都是好同学. 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流,一个点头, 一个微笑, 老师就会感觉到自己成为一个老师的价值被认可,于是就有了更大的动力站上三尺讲台.
老师也经常会说,我一个人只有1个喉咙,你们50个人,每人说一点点,就把我压住了,所以你们不要说话. 我自己上课了才有真实的体会,我说话的时候,一旦觉得下面很吵,就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,企图盖过那些声音,这也就导致我45分钟以后失声了. 于是想起高三的时候,方梦非早上起晚了,我就帮她上一节早读课,幸好我们班只有二十几个物理的,但我讲完一节课,还是一身汗,体力消耗非常大. 所以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教授刚开始上课的时候衣服穿得满好,过一会儿就要把外套脱掉,因为这真是个既费力又费神的活儿. 真难以想象如果复旦的大教室没有扬声器老师们该怎么办...
我突然之间对教师这个职业敬畏了起来,觉得怎么写都不能写出我的这种感觉.
只是想:老师,用话筒吧,老师,吃润喉糖吧,老师,喝热水吧,老师,您辛苦了.
现在校址的校门,招牌也还没有换.
满凶像的保安
徐校长在招待我们.
由于周边环境复杂,学校提醒学生安全第一.
李老师在说话(由于教室采光条件较差,本照片经过色温处理).
徐校长在认真地看mujun的调查报告
倾听徐校长灌水.(万蓓蕾,鲍罗曼,周沐君)

关键词(Tag): 社会学田野调查民工子弟身份认同社会关系教育问题课堂实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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